小时候，因先天不足，后天又贫困，我瘦弱得可怜，经常病痛不断。头发又细又黄，随时都象要着火的样子，是村里出了名的“黄毛丫头”。村里很多人都说我长不大，有人还劝母亲别在我身上费神了，母亲却一直都舍不得把我扔掉。我干起活来要力气没力气，要速度没速度，耐力更是说不上，根本没法和同龄的伙伴相比。我的生存成了脸朝黄土背朝天干了大半辈子农活的父母最大的隐忧。我也想，小时候倒是可以让父母养着，可不管父母怎么痛爱自己，他们总有老得干不动活的一天，怎么可能养我一辈子呢？我对自己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一片茫然。

　　有一天，父亲在饭桌上突然高兴地说：我们国家恢复高考了，村里高中毕业几年的小伙姑娘都去报名了。后来，他们有的考上了农校，有的考上卫校。外村还有人考上大学去了省城。考上这些学校的人，他们的户口就从农村转到城里。毕业了，国家包分配工作，成为“吃皇粮”的人－－过的是“敲钟吃饭，盖章拿钱”的日子，还能“旱涝保收”，老天怎么变脸都饿不着他们。

　　有了这些消息，母亲忧郁的脸上露出了笑容。她对我说，靠读书“跳出农门”这条路最适合我走，但要考出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，邻村有十几个人去考，一个都没考上。在问我有没有本事考上的时候，母亲的眼里充满期待和忧虑。那年，我才上小学二年级。

　　从此，我读书成了我们一家人的大事。家里农活忙，哥哥姐姐可以缺课，但我不能，除非我生了病实在上不动学。我自己也觉得世上再也没有别的路供我选择，便把读书当成自己得以继续生存的头等大事，村里人都说我是读书最用功的孩子。小学毕业升初中，我的考分在我们那个办事处小学名列第三。镇中学只向我们学校招三个学生，我正好被录上，是唯一的一个女生。

　　哥哥姐姐相继考上中专，为我树立了更好的榜样。我认为不抓紧时间好好读书就会自己堵死自己的活路，感觉浑身都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学习动力。三年苦学迎来了大丰收，我的中考成绩在我们那个考区数百名考生中名列第四，在女生中名列第一，英语单课全县第一。按考试成绩，我可以上面向初中录取的任何一所中专，但我已不满足仅仅是“跳出农门”，一个更诱人的梦在招唤着我－－读高中，上大学，当医生。

　　我以高分被我家所在的专区一中高中部录取，进了全年级最好的班。当时在大家的眼里，考进了一中的重点班就等于一只脚跨进了重点大学的门槛。可没有人告诉我：初中学得再好，上了高中不一定还会好。重点班里高手云集，给我造成很大的压力，加上不能很快适应环境，我有些自卑。由于节约伙食费，我出现了严重的营养不良。或许是初中三年读得太辛苦了，我只想歇口气，竟失去了读书的热情和信心。家里还发生了很多不顺心的事，一直含辛茹苦供我们读书，最痛爱我的奶奶去世了，我的精神差点彻底崩溃，根本无心学习。考试成绩直线下降我不着急，我只想尽快找着点活干，好为父母分忧。等我醒悟过来，重新回到书本，想在逆境中奋起时，离高考已经不远。虽然下了一番功夫，还是未能扭转乾坤，最终名落孙山。

　　家里度过了那段灰暗的日子，生活又恢复了原样。我还是得读我的书，寻找适合自己的出路。回到县一中复读，吃住都在县城教书的大姐家里。每天卧薪尝胆，闻鸡起舞，除了跟应届毕业生一起上课，剩下的时间就是查缺补漏。我的生物钟被调节得不用闹钟还能做什么都十分准时：早上6点起床，洗漱完毕去跑步，吃了早点就上学，中午睡一个小时的觉，晚上12点上床，第二天一睁眼正好6点整。尽管离家只有十多公里的路，但在一年的复读时间里，我只在春节回过一次家。母亲想我时，就自己跑一趟县城去看我。复读期间，面对异样的目光和一些带刺的话语，我承受了意想不到的打击，也看清了人性中阳光背后的一面。这段经历教会了我在缺乏笑脸，没有掌声，甚至有人喝倒彩的日子里，面对困难和挫折，怎样爆发力量扫清障碍为自己鼓劲加油。

　　通过一年的复读，我的高考分数比前一年增加了将近100分，被一所师范院校录取。知道自己被录取的那一刻，我象蓄雨已久的云朵，眼泪滂沱而下。母亲欢畅地笑了，笑中有泪。要是奶奶泉下有知，也该松口气了。大学里，我读的是工科专业，既不是自己的理想，也不是自己的兴趣爱好，但总算真正跳出了“农门”。学校不收学费，还补助伙食。这是我觉得唯一能减轻一点对父母的负疚的一种方式。

　　火热七月里的高考已渐行渐远，留给我的不是一个淡淡的背影，而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，还有无尽的感叹和思考。考试的阴影已长在我生命的年轮中，挥之不去。工作十五年了，还一直困扰着我。临考试了，书还没看完；考试时间快到了，迟迟出不了家门；铃声响过，怎么也找不着教室；试卷上，一个题都看不懂；同学都大学毕业甚至在读研究生了，自己却怎么也考不上大学……令人惊悸的情景一次次闯进我的梦中。单位里一些小打小闹的考试，也会弄得我吃不香睡不宁。

　　多年来，我的天职除了读书做题就是考试，特殊的成长经历在我身上烙下了特殊的印记：除了读书我几乎什么都不会。我痛心地发现，自己失去了很多宝贵的东西，再也无法追回。学校里、单位上组织活动，唱歌跳舞球类手工，什么比赛我都只有当观众的份，充当的都是为别人鼓掌加油、跑前跑后送水提东西搞后勤的角色。在家里，算不上孝女淑妹贤妻良母，但亲人们都包容了我。人情世故我也懂得很少，更不会讨好和算计别人，有些场合还显得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，弄得大家都很尴尬。笨嘴拙舌，不善言辞，引起过不少误会。不善妆扮，不合时宜，经常象一件出土文物。“蛇有蛇道，狼有狼迹”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存在方式，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以最佳的方式存在。我知道，在今后的人生旅途中，还有更多书本以外的“考试”等着我去应对，有更多的“农门”等着我去跳，社会生活这本大百科全书，我是一辈子都读不完的。但我坚信，一个人只要拥有认真和踏实，不缺乏淳朴和善良，愿意自食其力，不熄灭生存的火焰，上天是会让他皆处逢生的。

　　挤上独木桥，回望读书路，发现儿时的伙伴，小学和初中的同学，极少有人“跳出农门”，绝大多数的人在延续着祖祖辈辈的生活轨迹。有些尽管读过一段时间的书，可其中有人却读呆了身体读垮了，或者由于经济原因身体原因却无缘走出村子。相比他们，我搭上了阳光列车，享受了天底下最普遍的平等－－考卷面前人人平等，分数面前人人平等，成了千军万马中的幸运儿。虽然最终没能成为梦中的白衣天使，但自己曾经是一个可能幺折的“黄毛丫头”，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农家孩子，仅仅靠读书靠考试就“跳出农门”，成为有知识有文化有丰富的精神生活的城里人，享受着城里人所能享受的一切，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？

　　感谢小平！感谢高考！感谢养育我的亲人！感谢指引过我的老师！感谢所有曾经为我铺路搭桥的人！　

　　中青在线专稿（J-03）